马振骋先生的法语翻译使命是从退休后才驱动的。他领先的翻译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几个代表作：《夜航》《空军飞行员》《东说念主的大地》和《小王子》，它们都收入了1985年番邦文体出书社出书的《空军飞行员》一书中。当小王子要离开我方的星球去旅行时，他和玫瑰花的对白，在马先生的《小王子》的译文里，是这样的两句：

“辞别啦，”他对花说。

但是花莫得回复。

“辞别啦，”他又说了一遍。

其他译者基本都把这句翻译成“相遇了”，更有甚者翻译成“别了”。每次和马先生碰头后，我都想说声“辞别啦”。只好在马先生的译本里，我才略感受到飞行员圣埃克苏佩里的出尘，他并不必荒废的语词，却说着和悉数在大地营营的东说念主类都不一样的话，小王子的说话。

 

音乐性

我第一次见马先生，他就告诉我，在四篇译作里，他最心爱《东说念主的大地》。初读它，我只以“抒怀散文”来看待它，合计它写的是飞行员生计的豪壮、粗野，是动东说念主的战友表情，是个东说念主探索天宇的广阔抱负。其后复读，感受才逐次加深，频繁有新发现；它的翰墨里有一种梦乡感，有和成年东说念主口气迥然不同的高慢的孩子气。

马先生告诉我，这个作品的起原，他源头照着字面翻译成这样：

“大地比一王人册本更多地教给咱们对我方的坚强。因为它不屈咱们。东说念主在跟阻碍较劲时发现了自我。”

顺吗？不顺。他跳了以前，过了很久，他才回到头上，把该句改译成了这样：

“咱们对自身的了解，来高慢地，更多于来自册本。因为地皮桀敖不驯。东说念主在跟阻碍较量时，才会发现我方的价值。”

音乐性。在马先助长乐路的老屋子里，进门后最径直的感受，等于被墙角里潺潺流出的音乐所环绕。修改后的句子轻重抑扬，在“桀敖不驯”和“我方的价值”之间造成了一种节律感。音乐鼓吹着东说念主，渐渐减弱初谅解文时的治理，而产出的译文又迥异于以汉文为母语的东说念主能写出那类“好意思文”。

马先生1980年代以来的早期译作里，有一册塞斯勃隆的《被消失的是莫扎特》，书名很绝顶，出书时辰是在书业审好意思寒酸的1992年。当我问起此书，马先生评释了一下，蓝本也与《东说念主的大地》相干。在《东说念主的大地》的尾声，作者讲到我方坐火车，一整节车皮，装的都是经济危急技艺被结果回家的波兰工东说念主，他们衣冠凌乱，式样败坏，此伏彼起地打着呼噜，被列车冷凌弃地送回昏黑的运说念中去。这时，一双沉睡的浑家之间，一个孩子引起了作者的宝贵，他干净的脸上大张着两眼，好奇地东看西看。

在《小王子》里，圣埃克苏佩里一样写到，大东说念主在车厢里不是睡眠等于哈欠，“只好孩子把鼻子贴在玻璃上巡逻。”而在波兰工东说念主的车厢见到那孩子，他则惊奇，“这是一张音乐家的脸，这是童年的莫扎特”，但这个莫扎特，就怕会早早被消失的，一如他顾此失彼，顾此失彼的父母那样，脸上心中，再无儿时的颜料。

马先生告诉我，他译到此处是多么地受震荡。于是在《东说念主的大地》完工时，马先生又找来了一册法国演义，书名就叫《被消失的是莫扎特》。塞尔日·塞斯勃隆是一位有良知的法国演义家，他写了此书，写一个被不良的家庭早早放手到社会上，从而毁坏了天禀的孩子的悲催。它呼应了《东说念主的大地》里的严峻提问：若何让更多的孩子不要长成俗物，而是经贤慧的吹拂成为东说念主？

 

“此刻”之东说念主

我坚强马先生时，他的翻译刚驱动呈现多产的态势。海南出书社那时出书了他选译的《要地》，这是圣埃克苏佩里的条记，原作的总量很大。先生讲起他的选译原理：“圣埃克苏佩里亦然在飞行的破绽写的，写得太多，许多是重复的，有的酷爱不大”。出书社在正文前放了一篇周国平写的长文，把马先生的“译序”排在了第二。我有心发点非议，先生却说“不知说念他们为什么这样弄”。

他一向如斯言语，不是没魄力，而是不爱讲鬼话。圣埃克苏佩里（1900~1945）弥留的一世里更容不得鬼话，条记里的重复是因为他在不同的时刻挑剔肖似的主题，无暇核实与精编。读《要地》，就像读《蒙田杂文》一样，二十明年的东说念主是很难着实看进去的，我能作念的仅仅提笔纲目，纲目的是《要地》里的第二节，比拟漫长的第一节，第二节的句子忽然有所纯真：

“吉祥来自夸满登登的谷仓、千里睡的母羊、折叠整王人的穿戴，吉祥来自完满，吉祥来自作念成以后立即献给天主的礼物。”

照旧是节律感在起关键作用。但一个驾驶飞机的东说念主何如还会永志不忘天主？他难说念不该自轻自贱吗？这是我其时的疑问，实践上，紧挨着的下一段就有解答：

“因为我合计东说念主跟要地很相像。东说念主冲破围墙要目田厚重，他也只剩下了一堆泄露在星光下的断垣残壁。这时驱动无处驻足的忧患。他应该把嫩芽萌发的幽香、母羊剪毛时的气味看作是他的真谛。……要地，我要把你开辟在东说念主的心坎里。”

马先生译的《要地》就此把一幅蟾光下的放置要地的场景建在了我的心里。

在我眼里，先生是个“此刻”之东说念主，独一紧迫的都是此刻的事，手头的事：刚翻译了什么，刚宝贵到什么，要入部下手进行什么。他从未提及师承，从未讲早年如何“爱上文体翻译”等等；我也从未猜测要去打问。和《要地》险些同时，他译的《艺术心灵驿站》也出书了，这本书讲19世纪的神经病医师埃米尔·白朗希在巴黎开办疯东说念主院和文艺沙龙的故事，可说是“轶事”一类，而马先生提及来，就仿佛说的不是一册书，而是一件路东说念主皆知的日用品：

“白朗希医师的疯东说念主院里关过许多有名的法国文化艺术界的东说念主，莫泊桑啊，夏尔·古诺啊……”

夏尔·古诺是谁，我就不知说念。过了几年，他又翻译了《目田派作者们》，又是法国文东说念主的轶事；又翻译了《克里姆林宫故事》，这回是和法国相干的俄国的轶事。先生翻译的书实在是太多，在如杜拉斯、纪德、昆德拉、圣埃克苏佩里等名作者的书以外，还有广博文艺轶事、知识小品，单是多达近百本的法国小丛书“发现之旅”系列，他就译了其中五六本，主题从纽约，到耶稣身世，到阿兹特克端淑，到翰墨与书写的历史，形描绘色。

他势必知说念不是什么书都有不能替代的价值，但不论是《小王子》《要地》这样的名作，照旧《克里姆林宫故事》这种很庸俗的轶事小辑，无一例外地都具有他眼里的“道感性”，翻译自己等于增长认识，如斯良友，恰是翻译《东说念主的大地》，激励了他翻译《被消失的是莫扎特》的意思，也恰是翻译《克里姆林宫故事》时对俄国积攒起的了解，让他在数年后又翻译出了一册讲东欧解体后的俄国故事的《搅局者》。见马先生其东说念主，很难产生“富庶”的印象，唯觉他的“此刻”总有话说。像是《克里姆林宫故事》刚出的时候，他一如以往，仿佛是在说一种他早就知说念、也意想我早就知说念的知识：“法国和俄国的关系，那是太密切了……”

翻译许多书的东说念主，在闲聊中不免爱蛊惑东说念主一二：某某书在法国然则大名鼎鼎哦！某某书敷衍望望，没什么大酷爱——诸如斯类。但马先生很绝顶，他讲书中的内容，讲作者的念念想，却不给书分线索。他用一样的口气讲《东说念主的大地》和《艺术心灵驿站》，用一样的“此刻”感谈昆德拉与蒙田，只须一谈起，等于现常常。2011年，《蒙田意大利之旅》行将出书前夜，我去造访马先生，他说：

“蒙田去过意大利，写完杂文之后他就去了。他有一个秘书，这个秘书讲蒙田的事情讲得相等详备，绝顶讲到蒙田治病的情况……”

他翻译的这本书，但讲起它的时候，他更像一个刚刚读过书的读者，想要把书中最有八卦味的东西说给东说念主听。如实，蒙田的八卦亦然八卦，在一个秘书的笔下，蒙田不是作者和大贤东说念主，而是剖解学说念理上的病东说念主：先是肾移位，服用山扁豆泻药、威尼斯松脂和滋味肖似杏仁奶的三种饮料；一个月后，又是恶性腹绞痛，“排出许多沙子，其后又是一次大结石，硬而光滑，在尿说念停留了五六个钟点。”这位秘书，每写到蒙田的病症及颐养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一颗一颗地盘货主东说念主拉出来的结石，甚而闻闻吃完药后排出的尿。——我其后自读这本《蒙田意大利之旅》，忽然想，马先生能如斯平视他的译作，不亦然因为他是这样一位时刻在场，紧跟作品和翰墨，并计点其中细节的“秘书”吗？

 

遭逢和辞别

2011年时，马先生已称得上“译作等身”，并得到了分量级的细目：他译的《蒙田杂文全集》取得了第一届傅雷翻译奖——和张祖建译的罗兰·巴尔特《埃菲尔铁塔》平分。但《埃菲尔铁塔》一书其实是巴尔特的单篇著述，蒙田杂文全集然则三大卷；我遂爱说一句打妙语：本来抽颗闲烟就能得奖，马先生却专爱中大烟瘾。

我的酷爱是，翻译蒙田，打磨蒙田译文，成了先生一世的奇迹，亦然他保捏成长的基本重要；在《杂文》之后，《蒙田意大利之旅》《马背上的蒙田》等，都是他余味无穷下译出“蒙田邻近”。他和蒙田一样，都爱猫，喂猫，任眼神伴随着猫，而况蒙田是双鱼座，2月28日生东说念主，于是，我意想3月出身的马先生，和法国东说念主蒙田实有一种道理上的重叠和相合。

按照星座性情的讲法，2月28日的东说念主，意思太广，温暖而纯真，“最佳是大要坐下来。好好地想一想我方要作念啥，行事要严慎点。”——完全切中蒙田，在《杂文》里，他随着我方的个性率性东西，这里探一探，那边拱一拱，恰是因为好奇心太强，他的体魄和头脑在每一条说念路上都闯荡过，从而知说念在每条路的异常，东说念主都会变得要么（体魄）横祸，要么（头脑）肆意。

马先生书斋里无奇不有的译作，还有我方写的几个法国文化杂文集，很难说不是“好奇心太强”的效果。但他和蒙田更显然的共同点，是谦抑。蒙田非线性的写稿里，箴言随处洞开，但这些句子，都不是供东说念主拿来阅历他东说念主的，而是让东说念主默记于心、清闲和洽的：

“高慢高慢是咱们与生俱来的一种病，悉数创造物中最不幸，最病弱，亦然最无礼的是东说念主。”

“世上很少事情，咱们大要赐与一个诚意由衷的判断，因为世上很少事情咱们未几若干少掺有个东说念主利益。”

“咱们使用这些字眼时脸色充足，如杀、偷、叛变；而对于生殖行径，却只敢在牙缝里嗫嗫嚅嚅地说。这是不是说咱们愈是不必言辞抒发的东西，愈是有职权在念念想里夸大吗？”

蒙田的杂文，让东说念主朝“东说念主”追溯，而非反过来，把我方栽植到“东说念主”以外和之上。那么，在蒙田杂文里摸爬品嚼了那么多年，马先生诚然最清亮，这起原是蒙田写给我方读的著述，是他给我方的所念念所感赋予的可读花式，唯其谦恭自抑，这念念想和感受才得以流传；故而，它们甚而是不能能被拿来“传授”的，它们只可被“遭逢”，东说念主在二十岁时很难，在三十岁、四十岁，遭逢的几率就大大增多。它们可谓贤慧，贤慧是途经的风，途经蟾光下的要地，途经有待吹拂的泥胎。

我我方作念翻译的时候，曾经向马先生请益。他络续很严厉，不乐意评释一些他认为我应该知说念的东西，挂电话时咔的一声很响。《三国演义》里对东吴丞相顾雍有四个字的考语：“严厉清廉”——他是这样的东说念主，尽管我懂得他的谦抑，尽管我懂得，他不合适请教，更合适遭逢，更合适遭逢他的东说念主说声：“辞别啦，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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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也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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